印尼萬隆素有「爪哇巴黎」之稱，市郊製衣廠車縫聲不絕於耳；而PT. Derma International王安左，如同快速運轉的織線般，以行動熱忱綿密穿梭在臺灣與印尼之間，搭建起合作橋樑。
異鄉拚事業 是挑戰也是磨練
PT. Derma International(得滿國際股份有限公司)，早期設於臺灣雲林，在前總統李登輝時代，搭上首波南向政策列車，1990年代即至印尼設廠。已在萬隆扎根蹲點20年的王安左，平時總是一派輕鬆穿著印尼蠟染襯衫，每天與廠內上千位員工一樣早上7點上班，中午一起用手抓起食物，享用印尼巴東小菜，下午3點下班，完全融入在地生活。
公司英文與印尼名Derma，來自中文「得滿」的直接音譯，標誌著來自臺灣的血統。王安左的祖父原在雲林虎尾製作日本西裝、洋服，「我還記得小時候到處都飄著棉絮，我們不時撿起來塞進碎布裡，當娃娃玩。」當時日式西服業務量日縮，父母親辛苦還債之後，重新在雲林縣二崙鄉創業成立「得滿製衣」，專營外銷歐美成衣加工服飾。
身為紡織業第三代，王安左的生活卻不優渥，年少即充滿廠務實戰經驗。「因為家裡經濟狀況不好，所以母親要求小孩有空就要到廠裡幫忙。」當時正值臺灣經濟起飛，勞工短缺、人力成本逐漸提高，父親在赴印尼考察之後，看上當地勞工充足、民風純樸，最後選定四季如春、景色秀麗的萬隆，2年後正式設廠，生產運動服、時裝等成衣，行銷歐美各國。
紡織業是一個高度國際貿易導向的產業，企業往往因全球配額設限或成本考量選擇海外布局。父親當年一句「想去海外看看嗎？」對從未出過國的王安左來說，「到國外見見世面」，充滿著吸引力，現在回想起來卻真是一種充滿激情的衝動。
1999年12月，原本只計畫在印尼短暫停留的王安左，從機場搭上近7小時的巴士，抵達萬隆工廠。然而語言不通的他，大小事都要靠翻譯，「連想說話，都不知道要如何開口，十分無助。」更別提任何休閒娛樂。跨文化的語言溝通成本，成為他初來乍到的最大挑戰。
突破溝通障礙 讓語言零隔閡
過去王安左在臺灣講求的是速度競爭力，「三分花在溝通、七分講求速度」，三兩下就交辦完成。然而到了印尼卻完全相反，「百分之七十的時間，都花在溝通，只有3成的時間拚生產與交貨。」
眼看2個禮拜過去，生產進度卻大幅落後。王安左決定蹲下身子，在員工面前耐心示範，「用肢體語言總可以了吧！」但每每到了緊要關頭，印尼員工就會回答「美送」(臺語「不爽」)，讓王安左不禁怒從中來，氣沖沖跑去問翻譯，「我這麼認真教他，為什麼他一直跟我說『不爽』？」原來印尼話「美送」(besok)，是「明天」的意思。印尼人個性單純有禮，只因當時已接近下班時間，所以他一再表達「好的，好的，明天會改進。」
諸如此類的語言隔閡與跨文化誤會不勝枚舉，讓王安左鐵了心，每週擬好目標、帶著翻譯，把每一件要領、每一個細節，說清楚、講明白。「那時候每天都像是念經一樣，早晚3次照著念，溝通成本非常高。」而今，語言已不再是隔閡，王安左有他自己的一套。
尊重帶心 目標導向取代緊迫盯人
由於王安左曾擔任升旗司儀，加上服役時的操兵訓練，因此他的丹田聲響在廠內如雷貫耳，一聲令下、說一不敢有二，印尼員工都稱呼他「雷公」。「後來才知道，父親派我來，其實是有陰謀的。」
時值1998年的印尼排華「黑色五月暴動」之後，社會動盪不安。印尼民眾雖溫順，卻也容易受到煽動，廠內人心難免浮動不安。「不如讓兒子去吧！看起來老成歹面，不用開口，大家就會乖乖聽話。」王安左笑著回憶出國前，一度還考慮要否刺青，「沒想到在工作現場，只要聲量分貝稍微提高一點，大家就開始緊張。」
不過，「印尼人相當有禮貌，只要走過面前一定會主動示意，交談也總是輕聲細語。」王安左仔細觀察印尼民情，「在工作上只要給予明確指令，就不容易出差錯。」但少有機會受高等教育的當地人，也沒有太多簽名的機會。王安左透過目標導向設定，公司從上到下，人人都必須簽名以示負責，「簽名一事大慎重，連總經理都簽了，讓他們感受到一視同仁、受到尊重。」只要是重要決策事項，必定透過翻譯在場傳達，避免文字語言衍生誤會。自此，王安左從早期的疲於奔命，終能在跨文化溝通中游刃有餘。
從經驗中記取教訓 快速回應市場趨勢變化
在異地闖蕩，早從父輩時期，吃虧就成了家常便飯，「經驗，都是金錢買來的教訓。」一開始得滿在臺灣、印尼兩地同步設廠經營，但在地的技術落差，只能想方設法追上產能，「一心只想著快、快、快，卻完全沒有防人之心」。
以技術為本位、外銷代工為經營主力的得滿，初期必須應接在地客戶、累積營業額，才能爭取海外訂單。「但做好之後，對方卻賴帳不付款，欺負你是外國人。」早期排華嚴重，而後社會還曾一度進入無政府狀態，員工也不時興起搗亂心態，加上外部單位不斷索討金錢與資源，翻譯人員難以精準到位，也遇上政府垮臺、社會外部機制失靈、工會罷工不斷，在累積教訓的過程中，逐漸增加經驗值。
然而，更大的挑戰在於全球紡織品配額措施自2005年起解除設限，自此紡織品貿易正式邁入自由化，加上中國崛起，市場面臨更激烈的價格競爭。因此王安左也靈活轉變經營策略，全力跳脫過去量大薄利多銷的戰局，善用「彈性佳、快速調整」優勢，主攻量少卻樣式變化快速的上班族時裝與休閒運動衣。
「時裝類的周轉資金，不若大型訂單那麼龐大，足以有餘裕穩定自己的步調。」因應時下流行，公司也針對客戶技術與產能流程，調整接單節奏。更重要的是，王安左得以培養自己的幹部、落實在地化。公司從專業設計團隊、行政管理、資訊系統、廠務生產線，沒有臺籍、陸籍幹部，廠內員工全部都是印尼在地人。
「將同仁從『零』提升發展到現今專業勝出的成就感，無法言喻！」王安左的在地人才培訓奧援，即是許多外商、臺商無法超越的門檻。「別忘了，印尼的『三七法則』無所不在！」在這裡，要花上七分的能量處理社會與外部經營，只有三分力氣發揮企業本能。
過去不少臺企曾延攬臺灣高階幹部、甚至中國幹部至印尼管理、輸出技術專業。但每每幾年一次的輪調，將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內部文化、外部信任互動模式，重新歸零、耗損殆盡。「但大家知道得滿是家族企業，我不會走。」
省去外部的刁難索求、內部的浮動不安，亦無陸籍幹部與在地同仁間的猜忌、被取代的危機感，王安左提升內部技術能力，將舞臺充分留給印尼年輕人發揮，「聰明有活力，只要半年就可以上手，又能為產業帶來活水，也不再有語言隔閡導致的責任推諉與釐清。」得滿已獲「國際社會責任認證」(WRAP)，亦全力符合印尼當地法令，過去原本只發揮3成的能量，得以火力全開，即便面對全球局勢的高度不確定性，亦能在激烈競爭中站穩腳步。
創新務實 用心耕耘僑界網絡
許多臺商外商初至印尼，因不熟悉當地文化民情或過於自信大意，不免發生企業經營與人身安全的意外事件。王安左「接地氣」的方法，就是與當地僑社建立緊密互動。「每一位來到印尼的前輩，無論是人脈或是經驗值，都為我們帶來很強的基底。」
2017年印尼地震、水災、海嘯等重大天災襲擊，王安左不僅慷慨解囊，更結合僑社出錢出力，「有心做社會公益，盡量以民生物資優先，取代捐錢給政府，這樣效果才不會大打折扣，也能為當地政府做足面子。」一針見血點出「眉角」，全緣於先行前輩的無私血淚分享。因此無論是來自中國原鄉的閩南僑社、萬隆客屬聯誼會、勃良安福利基金會等5大僑民社團，僑界大小事如社會救助、海內外臺灣僑務與文化推動，都能看見王安左的身影。
「過去，百分之九十的萬隆紡織業者，都曾經受惠於臺灣。」原來在臺商尚未抵達前，萬隆仍落於土法織造，早期幸有臺商將現代機器貿易至此，提升整體水準。無論技術面或資金面，都有熱心臺灣前輩奧援，萬隆才有今日的經濟規模。「現在，正是我們重新深化臺灣與印尼合作關係的重要時刻。」
原本即擔任「萬隆臺灣工商聯誼會」理事長的王安左，2020年又再度被推舉榮任「印尼臺灣工商會聯合總會」總會長。有鑒於印尼經濟快速攀升、人口紅利成長，他將致力連結臺灣的豐饒物產、農業技術、青年產業人才，打造兩地商機交流平臺，期能促進臺印達到實質經貿外交。
回首生命近各半的時間，分別根植在臺灣與印尼。王安左最難以忘懷的料理是臺灣滷肉飯，平常最愛的也是印尼巴東小菜，「就像小時候在雲林老家，只要一小碟鹹香下飯，就會很滿足。」
往返在臺灣與印尼之間，從北回歸線跨越至赤道的得滿國際，不只是成衣時裝的穿針引線，印尼萬隆，對臺灣人而言，也不只是個度假勝地。20年磨一劍的蹲點連結，因著王安左與僑界前輩、後進們的穿梭其中，將織就出臺印合作的新風貌。
